早上七点,我蹲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,看老板娘把刚出锅的油条塞进塑料袋。油条在纸袋里腾起热气,把她的手指熏得发红。“今天这锅火候正好。”她冲我笑,眼角皱纹里沾着面粉。我付钱时瞥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照片,是穿校服的女孩在操场拍毕业照,背后“2018届”的横幅被风吹得卷起来。 “您闺女?”我指了指照片。她擦桌子的手顿了顿,把照片塞回口袋:“早毕业了,在深圳当护士。”油锅里的油“滋啦”炸开,溅到她手背上,她没躲,只是把油条翻了个面,“上个月她寄了箱荔枝,甜是甜,就是核大。”我咬了口油条,外皮酥脆,里面软得能拉丝,突然想起老家镇上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油条摊——老板总把第一锅油条留给赶早课的学生,说“刚炸的油大,孩子吃了长个儿”。 九点,我拐进巷子里的修表铺。老师傅戴着单边眼镜,正用镊子夹起手表里的小齿轮。玻璃柜里摆着各式旧表,有块上海牌的表盘上还刻着“先进工作者”,边角已经掉漆。“这表比我孙子还大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手里的镊子稳得像手术刀,“上周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来修,说这是他爷爷的遗物。”我凑近看,齿轮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,像某种微缩的宇宙。 “能修好吗?”我问。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:“能,就是得等。”他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盒,里面全是细小的零件,“这些老物件,得用老法子修。”他说话时,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的白发上,亮得刺眼。我想起小时候爷爷的怀表,每次上发条都会“咔嗒”响,后来修表匠说齿轮磨平了,修不好了。爷爷把它收进樟木箱,说“留着吧,当个念想”。 下午三点,我在公园长椅上啃面包,看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。她们穿着大红大紫的绸缎衣服,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。领舞的老太太腰板挺得笔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脚上的布鞋却沾了泥——大概是刚从菜市场回来。“王姐,你动作慢了!”旁边人喊。她笑着摆手: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可音乐一响,她又跟着节奏扭起来,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。 我旁边坐着个穿校服的男孩,正低头刷手机。他突然抬头,指着跳舞的老太太说:“那是我奶奶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老太太正转圈,裙摆飞起来,像朵盛开的牡丹。“她每天下午都来,风雨无阻。”男孩说,“有次下雨,她撑着伞跳,结果滑了一跤,膝盖都青了。”他顿了顿,小声说,“可第二天她又来了。”我咬了口面包,面包渣掉在裤子上,他递给我张纸巾,上面印着“XX中学”。 傍晚六点,我站在菜市场门口,看卖菜的大爷把最后一把茼蒿塞进塑料袋。“两块五,收你两块。”他说,把钱找给我时,手指沾了泥。我接过菜,发现袋子里还多了根小葱。“凑个整。”他笑,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,像揉皱的纸。我道谢时,他正弯腰整理菜摊,把歪了的西红柿摆正,把蔫了的青菜挑出来。 “大爷,您几点收摊?”我问。他直起身,捶了捶腰:“七点吧,天黑了就看不清了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摊位,“那边卖鱼的,得守到八点,不然鱼死了不值钱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卖鱼的大姐正用网兜捞鱼,水溅到她围裙上,她也不擦,只是把鱼往秤上一放:“三斤二两,二十块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我买了条鲫鱼,她用报纸包好,又塞了把香菜:“炖汤鲜。”我提着鱼往家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条瘦瘦的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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